刺眼的阵法强光如沸腾的水银,硬生生挤进两块巨岩间的凹陷。
光芒打在李长生沾满黑血的脸上。外面的战靴声已经踩在了凹陷边缘,金属碰撞的甲片声清晰可闻。
李长生没有闭眼。他右眼的毛细血管仍在渗血,乱码视野在结界强光的压制下剧烈闪烁。那张由单向屠杀结界编织的高维代码网,正在一寸寸碾碎他们身前最后的物理盲区。
岩石在白光中化为齑粉,粉尘飘落进他干裂的嘴唇里。
“退无可退了。”裴惊蛰死死捏着报废的雷达,手指抠出了血。
废矿中层边缘,结界主阵眼。
萧别命站在高处,俯瞰着下方犹如绞肉机般的白光防线。满地的碎肉和血水正顺着地缝往下渗。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江月白紧握阵旗的手上。那双手依然在细微地发颤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萧别命的声音没有起伏,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高压,“你在可怜那些耗材。”
江月白咬着牙,喉咙干涩:“副将,镇魔铁律有定,平民不在清剿序列。”
“这里的规矩是我定的。”萧别命逼近一步,腰间的绝杀执法令散发出冰冷的重压,“同情是廉价的杂草,为了维护神权,必须将其连根拔除。真正的法度机器,不需要这世俗的烂泥。”
“咔。”
不远处的碎石堆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一只瘦小的手从一块断裂的石板下推了推。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艰难地从血泥里爬了出来。她是残鼠会幸存的孤儿,脸上沾满同伴的碎肉,正睁着极度惊恐的眼睛,呆滞地看着上方的黑甲大军。
萧别命拔出腰间的短刀,“当”的一声扔在江月白脚下。
刀刃映着阵法的强光。
“去清场。”萧别命指着那个女童,“用你的行动证明,你还是镇魔司的刀。做不到,我就把你和她一起填进阵眼。”
江月白低着头,死死盯着脚下的短刀。
胃里的翻江倒海已经被彻底的冰冷所取代。她看着那名发抖的女童,再看看冷漠如铁的萧别命。她蹲下身,捡起了那把短刀。
“是,副将。”江月白唯唯诺诺地应答,声音嘶哑。
她转过身,一步步走向那名女童。战靴踩在血水里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但在她转身背对萧别命的那一瞬间,她嘴角扯出一抹决绝的反叛冷笑。
所谓除魔,所谓法度,到底在守护什么?
既然你们敬奉的神要生吞平民,那这把剑,我不如折了它!
江月白走到女童面前,高高举起了短刀。女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唰——”
刀锋裹挟着凌厉的剑气轰然斩下。但刀尖在接触女童头顶的瞬间,诡异地偏转了半寸。强悍的剑气直接震碎了女童脚下脆弱的岩石层。
“哗啦!”
石板塌陷,下方露出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裂隙。女童还未发出一声惊呼,便被一股柔和的暗劲推入冰冷的河水中,瞬间顺着暗河被冲向了未知的深处。
表面的碎石纷纷跌落,完美地掩盖了下方的裂隙,看上去就像是女童被剑气直接轰成了碎渣。
江月白站起身,短刀上只沾着一抹地上的残血。
这一击,彻底斩断了她对伪神体制的最后一次效忠。
而就在她暗中放水的这一瞬,她维持的阵眼灵力输出,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断层。
下方凹陷死角。
李长生紧绷的神经猛地一跳。
在窃天体的视界中,那些由香火法则编织的代码锁链,原本严丝合缝。江月白的倒戈,就像是在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里投入了一把沙子。
一条极其微弱的因果滞涩,在阵法最底层的逻辑代码中闪现。
“生门。”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。丹田内早已干涸,他直接强行逆转经脉,将体内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本源残渣从骨髓里榨了出来。
榨取这丝残渣无异于抽骨拔髓,他浑身剧震,喉咙里溢出一丝腥甜,被他强行咽下。
这丝本源刚一出现,就被他狠狠拍在苏清颜的后背上。纯净的气息化作一层极薄的薄膜,死死裹住苏清颜寸断的无瑕剑骨,将她濒危重伤的灵力波动彻底封死,防止突围时引来结界外的高维雷达锁定。
他一把拽住苏清颜的手臂,将其拉上后背。
“跟紧我!”
李长生低吼一声,顺着视野中那道转瞬即逝的滞涩裂缝,像一头发狂的孤狼般撞碎了面前的乱石。
裴惊蛰和陆长庚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。
四个人强行钻入了那道由江月白信仰崩塌换来的缝隙。
结界边缘的阵法代码在疯狂自我修复。空间利刃带起刺耳的尖啸,将两侧的岩柱切成无数光滑的碎块。李长生背着苏清颜,在狭窄的岩缝中极限穿梭。
“嗤——”
结界闭合边缘扫出的一道微小气旋,贴着陆长庚的右侧擦过。
躲闪不及间,气旋狠狠切中他的肩膀。灰布麻衣瞬间破裂,皮肉被无声无息地剖开,深可见骨。温热的鲜血猛地飙了出来。
剧痛如电流般贯穿全身,陆长庚眼球充血暴突,额头青筋像蚯蚓一样扭曲。他本能地要张大嘴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但就在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瞬间,他看到了前方李长生背上重伤垂死的苏清颜,看到了周围密布的镇魔司巡逻兵残影。只要这一嗓子嚎出来,所有人都会死。
这个平日里遇险即滑跪的懦弱炮灰,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凶狠。
他猛地闭紧嘴巴,上下两排牙齿狠狠一合。
“哧!”
他硬生生咬烂了自己的半截舌头。
混杂着碎肉的鲜血涌满口腔,顺着下巴滴在胸前。他将惨叫咽回了肚子里,只发出一声极度沉闷的呜咽。
强扛着皮肉被生生切开的剧痛,陆长庚脚下没有丝毫停顿,死死跟着李长生的步伐往前扑。
前方是一段开阔的废矿交叉口。
李长生的脚步猛地一顿。心跳的声响在耳膜中无限放大。
交叉口两侧,两队黑甲镇魔司精锐正手持高维探测法器,呈合围之势交叉巡逻。距离不到十丈。
而后方的屠杀结界已经完全闭合,退路彻底锁死。只要再往前迈出一步,巡逻兵的视线死角就会交汇在他们身上。
就在两队巡逻兵即将转过视线盲区的零点一秒,废矿上方突然爆开一团极其刺眼的暗红色阵法预警。
“错误灵力追踪预警!异端在塌方区!”
江月白的声音通过阵眼扩音法器,响彻整个废矿底层。那是她刻意引导引发的假情报,完美呼应了她之前暗中捏碎传讯玉简制造的物理痕迹。
两队巡逻兵的脚步同时一顿,高维法器被强行牵引,指向了右侧的危险塌方区。
“右翼!合围!”
甲片摩擦声迅速远去。视线死角在这一瞬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物理空档。
李长生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气的空气,双腿猛地发力。他拉起背上的苏清颜,带着裴惊蛰和陆长庚,在两队巡逻兵交错的零点一秒间隙中,如幽灵般掠过了交叉口,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黑暗甬道。
身后,单向屠杀结界的白光轰然锁死。
他们惊险地钻出了这片由人祸编织的封锁圈,获得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脱战缓冲期。
李长生的体力已经逼近绝对的零界点,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。但他没有停步,甬道走到尽头,视野豁然开朗。
然而,没有生的喜悦。
一阵足以撕裂灵魂的狂啸声,像远古巨兽的咆哮,迎面撞上了残存的四人。
前方,不再是坚硬的岩石,而是一片狂暴的幽蓝色空间乱流。无数道猩红的法则线条在其中疯狂绞杀,将一切触碰到的物质碾成粉末。那是归墟界壁法外之地。
刚从人祸的屠刀下惊险溜出,迎面撞上的却是更加恐怖的自然天灾,凡人还能怎么逃?
